確認自己的「根」就敢認輸
〈αlpha書系〉給自己一段關機的儀式 #008
我的確愛媽媽,但那並不代表什麼。
二十歲的時候我讀卡繆,當時我應該很喜歡,因為儘管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志文版如此難啃,我還是硬生生的啃了一遍又一遍,再怎麼難讀懂的句子也反覆思考。不過,究竟當時的我為何喜歡呢?或許是那股跟我身為村上春樹粉絲所習慣的「疏離感」有點像吧?
但年過四十再重讀《異鄉人》,對於主角默索那對任何問題都以「這沒有意義」回覆,以及過度強調「當下感官」卻處處覺得「不爽」。莫非,經過二十年我也在不自覺裡社會化了嗎?果然默索終究是「異鄉人」嗎?我開始追究自己「不爽」的情緒因何而來,假如只是因為默索不對生命中的人事物「定義」、或假設這些本就沒有意義,只是作為一個生物的活著,我又有什麼好生氣的呢?想著想著,就發覺,這或許就是小說的藝術?
卡繆將一套荒謬主義思想具象展示給讀者,並為這套思想的「代言人」默索規畫最極致的「人設」,以便挑起書中其他角色(以及身為讀者的我們」)的不適感,迫使我們思考。想到這,又不免有種「中招」感,對一部小說過於認真的自己,會不會也對人生這場虛妄的「夢境」也過於當真了呢?這份猶疑的情緒,搞得我差點從中找不到應該用哪一支香氣來搭配閱讀。
不過,無論如何我暫且找到了一支現階段的答案,也許,每個人都能尋一支屬於自己對應《異鄉人》的香氣,為閱讀過程中產生的一切情緒找到一絲明晰或引導的力量。
「後來,她問我愛不愛她。我回答說,那種話沒有什麼意義,但我覺得應該是不愛。」──《異鄉人》
我覺得世界上的瑪麗看到這段應該都會直接跟默索分手😌。但是瑪麗沒有,她甚至還去牢房探望他、還寫信給他、還去看他的審判。瑪麗真是個天使(不,我想說的其實是瑪麗啊妳何苦呢?)。也許對自己與對別人誠實真的很重要,但對一個剛和自己度過一夜的伴侶這麼誠實,果然是個異鄉人。人與人的關係好歹要像打兵乓球(或網球也行)你來我往,不然球一直掉在地上是要怎麼玩下去呢?OK, Fine. 或許這種想法就是一種追求歸屬的、統一的、同質化的「社會化」,從人類圖的角度來看人本身就是追求同質化的習性,因此對異類極端排擠,然後就出現異鄉人,有異鄉才有同鄉,然後同鄉小圈圈就可以綁在一起取暖,把異鄉都逐出圈外。
但是年輕的時候我們卻愛跟陳綺貞一起大聲唱著「就算全世界與我為敵我還是要愛你,付出所有的勇氣讓愛如潮汐自由來去;就算全世界與我為敵我也不會逃避,我要的不只是愛你而已,我要讓所有虛偽的人都看清自己...」,於是我們跟《異鄉人》太共振了,覺得自己格格不入,我們才是勇敢誠實的戰士,反抗多數虛偽、真實的戰鬥。只是,為什麼要戰鬥呢?這說來不荒謬嗎?
「我緊守著這份真理,正如這份真理也緊守著我一樣。我以前是對的,我現在還是對的,我永遠都是對的。」──《異鄉人》
終於,當一切分散注意力的「外物」(如陽光、海水、女孩的肌膚與喝咖啡的愉悅)都消失,當一個曾說著「我的本性就是如此,我的生理狀況經常會干擾我的感受。」,一個只因陽光猛烈就能不小心叩下扳機誤殺一名阿拉伯人的異鄉人,被迫只剩下牢房的四面牆,他竟發現「一個即使只活過一天的人,也能毫不費力地在監獄裡待上一百年。他已有足夠的回憶,能讓自己不再感到無聊。」儘管失去了可以感官體驗的多元滋味,他卻更能「向內探索」。
就在純然只能面對自己的過程中,默索反倒更清晰的察覺自己過去所堅持的、不去迎合社會給予的「意義」(或命名),只承認自己真實感受與體會的,正是對自己真誠的姿態。他過去是如此,直到面臨死刑的前夕,他依然如此。
《異鄉人》彷彿模擬實驗般的,讓一個極度不願為了歸屬/同化而表現出虛假認同的人,進入集體的審判場,讀者也能身歷其境那放大的眾口鑠金。一個殺人犯的罪並不因他殺了人,而是因為他在母親葬禮上沒有落淚、是個冷血的非人類,而他在葬禮上不落淚,是因為他是個把母親扔在療養院不照顧的不孝子。他該死的原因可以如此荒誕,生命的劇情也可以這麼文意不符。只要人持續在任何人事物上加入「意義」,這些人事物的「本質」可以永遠沒人在意。端看是哪邊的意義更強勢、更多人支持。就算你才是那個「人」。
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」──老子《道德經》
雖然重讀《異鄉人》的過程中引發了諸多複雜的情緒與思考,但在思考適合的一支香氣時卻實在傷腦筋。後來我想起瑞芳一階介紹精油的時候,曾聽說過一支精油很適合總感覺自己「格格不入」的人,就是大西洋雪松。
巧合的是,大西洋雪松(Cedrus atlantica)是原生於北非阿爾及利亞的常綠針葉樹,而那正是《異鄉人》作者卡繆出生的地方。從這個角度來讀《異鄉人》的情節,會不會也能透過嗅聞感受到來自同個地區特有的氣候與風味呢?一向很信邪的我,在有了這個巧合的前提下繼續挖掘大西洋雪松。
為什麼大西洋雪松能撫慰感覺被孤立、或格格不入的「異鄉人」呢?我覺得要回頭感受一下,什麼是感覺被孤立、什麼是感覺自己格格不入,以及什麼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根本是個異鄉人。也許就是某個當下,你發覺自己想的做的跟身邊、周圍的人都不一樣的那一刻。如果世界沒有評價,所有人都往右走、只有我一人往左走那又如何?然而,就算無人評價,我們自己也內建評價系統,我們會習慣左右張望,看看為何大家都往右走,是不是右邊有什麼我沒發現但大家都看見了的東西?儘管無關對錯,我們都會懷疑自己。
大西洋雪松是一支相當萬用的常見精油,野生植株約能長到三十多公尺,既耐旱又耐寒,能存活數百年。這份強悍的生命力也能為我們帶來穩定、堅強的能量,帶著木質調典型的溫暖甜味與淡淡的松脂前調,香氣強度中等、持久性佳。在芳療上常用來滋養頭皮、處理落髮問題;也是著名的減肥精油。不過說到減肥,在身心靈層面看待虛胖這件事,有時就與我們想要「虛張聲勢」有關。溫佑君老師在疫情期間曾在肯園香氣私塾社團開了一門「道家香氣」課,當時她便選用大西洋雪松作為「認輸配方」之一,用的就是這個氣味能讓我們「知足」。
為何人「知足」就不會虛張聲勢、就不會感覺孤立、也不會格格不入了呢?
如果我們對於自己的腳踩在什麼位置、附近有什麼、會不會踢到東西、穩不穩定,都很清楚的時候,要走下一步當然也會有自信,我們會知道自己在哪、會知道自己是否安全,我可以前行、或可以停下,這些決定都無需依賴他人、只要問我自己。同樣的,我不清楚自己為何而做、不知自己為何前行或停下,我在一片迷霧或者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,我當然不敢對自己有信心,當然要依賴他人的行動跟著行動。在這種狀況下,我當然更害怕被孤立、更害怕不被認同。
大西洋雪松含有近50%的倍半萜烯,是強大的消炎成分;與30%能滋養神經系統的倍半萜醇,和近20%的倍半萜酮,正是化解黏液、促進組織再生與分解脂肪的成分,同時活化頂輪(就是據說大西洋雪松很引夢,我個人是體驗過啦...真的是作夢夢得你害怕)。
在芳香穴療中,我們用大西洋雪松向內、穩固、沉靜的氣味來幫助自己集中,一但我們的心神都能回歸自己,我們就能安神安心,即便身在異鄉也不害怕了(然後就達到默索那份死亡前的平靜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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